(一)血色千纸鹤我站在ICU病房外,隔着玻璃看那些跳动的仪器数字。
母亲躺在惨白的床单里,浑身插满管子,像被蛛网困住的蝴蝶。
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在走廊回荡,每一声都扎在我心尖上。
护士递给我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装着病危通知书和器官捐献同意书。
纸张边缘被我的指甲掐出月牙形的褶皱,就像十年前那个暴雨夜,我在车站撕碎的车票留下的齿痕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纽约画廊的未接来电。
三天前我正在布展现场调试射灯,突然接到越洋电话:"林小姐,您母亲肝癌晚期,已经出现肝性脑病症状......"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,我摸着口袋里那个玻璃罐。
里面装着999只彩色千纸鹤,是今早在母亲床头柜发现的。
每只翅膀内侧都用铅笔写着小字,最上面那只蓝色的写着:"今天化疗掉光了头发,小满最怕鬼故事,可不能让她看见。
""林女士?
"医生摘下口罩,"病人现在处于浅昏迷状态,如果今晚情况恶化......"他后半句话被突然响起的仪器警报吞没,几个白大褂冲进病房。
我的手按在玻璃上,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爬上脊椎。
十七岁那年的雨水突然漫进记忆。
***2008年的夏天带着铁锈味。
我蹲在五金店门口穿鞋带,劣质胶鞋被晒得发烫。
对面理发店的霓虹灯管滋啦作响,映得柏油马路泛起血色。
"小妹,三号螺丝钉还有货吗?
"染着黄头发的男人趴在柜台上,汗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。
我踮脚去够顶层货架,铁皮盒子边缘的毛刺在掌心划出红痕。
母亲就是在这时消失的。
那天收工回家,桌上摆着凉透的炒青菜,她的蓝布围裙还挂在门后。
衣柜空了一半,装着全家福的相框倒扣在床头。
邻居说看见她拖着行李箱上了去省城的大巴,车尾扬起漫天黄土。
我在长途车站守了三天三夜。
最后一场暴雨浇透校服衬衫时,我把攒了半年的车票钱撕成碎片。
纸屑混着雨水流进下水道,就像我们支离破碎的家。
三个月后在电子厂流水线,我收到母亲寄来的汇款单。
汇款人地址栏是空白,附言写着"好好吃饭"。
我把单据叠成千纸鹤,扔进车间外的臭水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