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.离开那条阴冷的废弃管道，周烬感觉自己像是从冰水里爬出来，又一头扎进了滚烫的油锅。
烂泥街特有的那股子复杂气味，更加浓郁地扑面而来。
他拖着伤腿，尽量贴着墙根走，避开主道上那些眼神浑浊、步履蹒跚的“行尸走肉”——有些是真的被晶蚀折磨得神志不清，有些则是纯粹的麻木。
拐过一个堆满发臭垃圾的角落，前方不远处一个勉强能称为“棚屋”的建筑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棚屋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，上面用某种劣质染料画着一个抽象的、像是十字又像是骨头架子的符号——这是烂泥街唯一的“诊所”的标志。
....一个穿着相对干净（但也只是相对）的白大褂的女人正低着头，专注地为一个躺在简易木板上的男人处理着手臂上的伤口。
那男人的手臂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黑色，皮肤下仿佛有活物在蠕动，伤口边缘翻卷着坏死的皮肉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。
女人戴着一副破旧的口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漂亮，是周烬在烂泥街很少见到的那种清澈的琥珀色，但此刻里面盛满了疲惫和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麻木。
她的动作很稳，很专业，即使周围苍蝇嗡嗡作响，病人发出痛苦的呻|吟，她的手指也没有丝毫颤抖。
周烬认识她，或者说，单方面认识。
大家都叫她“林医生”，没人知道她的全名，也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窝在这种鬼地方。
有人说她是从主城区的某个大医院里逃出来的，得罪了什么大人物；也有人说她是因为研究禁忌的晶蚀治疗方法，被“蜕壳生物”通缉；更恶毒的猜测则不堪入耳。
但无论如何，她是烂泥街唯一一个真正懂点医术的人.虽然她大多数时候能做的，也只是用劣质酒精消消毒，或者用更劣质的草药敷衍一下.因为真正有效的抗侵蚀药物和治疗设备，都被上头那些大人物和“蜕壳生物”垄断着，价格高到能让烂泥街九成九的人倾家荡产。
周烬脚步顿了顿，看到林医生从旁边一个生锈的铁盒里拿出最后一点点白色的药粉，小心翼翼地撒在男人的伤口上。
男人痛苦地嘶吼了一声，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“药没了。”
林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，很轻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冷淡，“剩下的，看他自己的命吧。”
旁边男人的家属——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女人——闻言瘫软在地，发出绝望的呜咽。
周烬心里叹了口气，没再多看。
操蛋的世界，人命比野草还贱。
希望老爹那把老骨头能多撑几年，别落到需要求这位林医生的时候，不然……他甩了甩头，把不吉利的想法丢开。
....继续往前走，路过一家挂着“万能杂货”招牌的小铺子。
铺子门脸狭小，里面堆满了各种来路不明的破烂，从锈蚀的扳手到缺了角的晶体碎片.甚至还有几件款式过时但明显价值不菲的首饰（天知道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）。
一个矮胖、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。
眯着眼睛，用一块油腻腻的抹布擦拭着一个黄铜做的、像是某种仪器零件的东西。
看到周烬路过，他抬起头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“哟，烬小子，今天回得挺早啊？
怎么样，荒原上捡到宝了？”
这老家伙叫老鼠强，是烂泥街的消息贩子兼二手货“鉴定师”。
周烬搞到点什么用不上的零件或者能吃的兽肉，多半是卖给他换点必需品。
当然，这老家伙心黑手也黑，十块钱的东西他能给你压到一块，还得摆出一副“看在咱俩熟，哥们才收你这破烂”的表情。
“宝？”
周烬嗤笑一声，拍了拍空空如也的麻袋，“捡了一身伤回来，算不算宝？”
老鼠强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身上打了个转，特别是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口时，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市侩的笑容：“啧啧，看来今天点儿背啊。
跟你说，最近外面不太平，集团那帮穿白大褂的跟疯狗似的到处嗅，好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你小子机灵点，别撞枪口上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周烬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，没兴趣多聊。
老鼠强这老狐狸，嘴里十句话有九句半是假的，剩下半句还得掺水听。
告别老鼠强，周烬七拐八绕，终于来到了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巷。
巷子尽头，那扇用厚重金属板加固过，上面还焊了几根粗钢筋的小门，静静地立在那里，像一头沉默的钢铁怪兽。
这就是他和老爹的“家”。
....周烬深吸一口气，闻到门缝里飘出的淡淡药渣味儿——老爹每天都要喝的那种据说是能“压制”侵蚀的苦药汤的味道。
他抬手，准备敲门，又犹豫了一下。
空手而归，还搞了一身伤……算了，伸头一刀，缩头也是一刀。
早死早超生。
他咬咬牙，抬手，“梆梆梆”地敲了三下门。
门内没有任何回应，只有一片死寂。
周烬皱了皱眉，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。
“老不死的？
开门！
我回来了！”
还是没动静。
周烬心里咯噔一下，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。
老爹虽然脾气臭，但听力一向很好，就算是在睡觉，这么大的动静也该醒了。
难道……他不敢再想下去，后退两步，然后猛地一个肩撞，狠狠撞在金属门上！
“哐当！”
一声巨响，门板纹丝不动，反倒是把他自己的肩膀震得生疼。
“妈的！”
周烬骂了一句，顾不上疼痛，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——这是他为数不多的“手艺”之一，跟老鼠强那学来的半吊子开锁技巧。
他把金属丝***简陋的锁孔里，屏住呼吸，手指快速而轻巧地拨动着。
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一部分是疼的，更多的是急的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，锁开了。
周烬猛地推开门，一股更加浓郁的药渣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冲了出来。
屋里光线昏暗，只有一盏用废弃晶体碎片做成的、光芒极其微弱的小灯挂在墙角。
屋子不大，一眼就能望到头，角落里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零件、破旧书籍和一些用布盖着的、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。
一张用木板搭成的简陋床铺靠在墙边。
而床上，空无一人。
...老爹……不见了？！
......
